八房记(1)

晚八点,保温杯里的冰镇可乐滋滋地冒着冷气,面前是一张硕长的人造皮革沙发。一位身着白色背心的中年大叔探着身子,深深地被电视里的电影情节所吸引。

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,我依然记得陈叔的这般形象。

那一年,我拿到 O-Level 成绩之后返回新加坡,等待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苦于无落脚之地,才通过同学介绍,住到了陈叔家里。三室一厅两卫,房子不算小。我的房间更是宽敞无比,除开墙角的一张单人床,只剩下一张平面桌和一把简单的塑料椅了。另外,房间没有冷气,只有一把立式风扇可以帮我驱走北纬一度的炎热。我还是第一次住没有冷气的房间,幸好只须忍一两个月,等到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便可以搬走了。

在这宽敞而又空旷的房屋中,除了我之外,就只有陈叔了。陈叔五十出头,每天生活规律,早起出门工作,下午五点准时到家,然后下楼慢跑。在外解决晚饭过后通常他会在保温杯中放入冰块再倒入可乐,打开电视选一部电影观看,直到夜深洗漱休息。从周一到周五日日如此。

而周末的早晨,陈叔也一如既往地坐在餐桌一旁阅读报纸。一位家政保姆每周都会在这个时候上门帮陈叔做清洁、烫衣服。当这些琐事都完成之后,陈叔或许会出门,直到傍晚之后才会回家。

一切都安排得紧紧有条。我不禁想到。不知道将来的我能否有这样惬意的生活呢?

对我来说,等待理工学院录取通知书的过程就像是蜗牛望着枝柳头上的露水,不知何时会滴下来滋润自己一般。周围的朋友都已经得到通知,甚至已经参加入学活动了,而我尽管 O-Level 成绩不错,但却迟迟得不到任何消息,令我好生急躁。

人百无聊赖的时候或许会好奇别人的生活,就好像在整个闷热的三月中,不知道前路如何的我会好奇走完人生一大半路的陈叔的生活。陈叔单身吗?结婚了吗?有过小孩吗?还是……

好奇心驱使着我在陈叔外出工作时,看了看他摆在客厅的几张相片。那时年轻时的陈叔,脸上洋溢着笑容。一旁有一位朝气蓬勃的女士,带着一位透着稚气的孩童,彬彬有礼地伫在一旁。

这是陈叔的家人吗?十有八九了。可是他们怎么不和陈叔一起住呢?他们去哪里了呢?

十八岁的我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。难道是曾发生了什么变故吗?

陈叔傍晚五点一如既往地到家了,我向他打了声招呼,不知为何今天感觉他有些疲惫。陈叔对我笑笑,向我寒暄几句便去换运动鞋准备慢跑了。

那天晚上,我终于收到了淡马锡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,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。不过,这也是时候要离开陈叔的家,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了。

我向陈叔道谢,感激他这短短几个星期对我的照顾,然后搬出了这里。

陈叔必然是一位有故事的人,也许曾经惊涛骇浪,天地变色,但最后也慢慢风轻云淡。我无从知晓他的故事,也算是比较遗憾吧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偶尔想起,我也只在心中默默祝福,希望陈叔能过得开心。